Act I:
早川秋第一次遇见天使恶魔是在一场平平无奇的联合行动中。他们负责围剿一个供奉恶魔的邪教组织,在火拼之际,早川秋转身一刀斩落背后那名偷袭者的项上人头,然后看见了天使。
天使头顶光环,面庞白皙秀美,手里拎着一个表情狰狞如怒目金刚的黑帮头颅。他身后有一对洁白的巨大翅膀,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鲜血,像某种非常具有先锋性的装置艺术,会出现在美术馆或者某个三流导演的DV机里,而不是公安办案现场。
早川秋再次怀疑自己生活的世界其实是某部烂俗的b级片。
天使没有注意到他,慢吞吞地路过,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后来早川秋才从别人口中知道,这家伙叫天使恶魔,是公安内部数一数二的强大战力。
再次见面时他们已摇身一变成了同事。玛奇玛小姐告诉他,如果相处得当,天使会成为他最强的助力。但实际上,天使干的最多的事只是吃下一个又一个早川秋为他购买的冰淇淋。长得像个国中生,却早早领悟了做社畜的真谛,在一场场战斗里摸鱼摸得不亦乐乎,偶尔用翅膀替早川秋挡一两颗子弹,并趁他不注意时偷偷捡地上的脑浆吃。偶尔应酬时天使更是深谙糊弄之道,每次聚会天使都注意把显眼的翅膀收好,窝在角落里,在一众缺胳膊少腿纹身烫头的同事中看上去像个不起眼的国中生,然后专注地消灭桌上的甜食,喝得烂醉的公安们根本注意不到他。除了那个讨厌的血之恶魔会偶尔大叫谁把我的大福都吃完了以外,一切都很完美。
对于天使来说,早川秋是个不错的同事。话少,能干活,负责给他买冰淇淋。姬野死之后,不再有人在酒局上灌他,但早川秋总是一个人闷着头不要命地喝,也没人去找他发酒疯,大概是怕勾起那些沉重的伤心往事。一次聚会,天使又隐匿地消灭了所有布丁,在帕瓦发现并开始大喊大叫之前悄悄溜到了外面。他在走廊尽头的阳台里把委屈已久的双翼铺开,抖落上面沾染的食物与酒精的油腻气味。早春的夜晚仍有几分料峭的寒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来陌生城市的气息。天使倚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繁华的人世夜景,霓虹灯亮彻夜晚,马路上车流不息。天使从天堂俯瞰人世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呢?他是指传说里的那种。他知道这个世界里有人信仰着这些神话里的美丽生物,但在狂热的崇拜之下,却滋生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圣洁的恶魔。
为什么人们会畏惧天使呢?他这样问过玛奇玛小姐。
她微笑着回答说,因为过于美丽的事物总是令人恐惧。
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天使百无聊赖地回过头,看到是拎着半瓶酒的早川秋。他看上去介于清醒和醉酒之间,眼神有些茫然。
“不去喝酒吗?”秋和他一样倚在栏杆上,自顾自地点了一支烟,又松了松衬衫领口,风吹起他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这是天使第一次见到秋这样衣冠不整的样子。
天使说:“我讨厌喝醉的感觉。”
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一手继续抽他那支烟,一手偶尔举起酒瓶子喝一口。 天使忽然感到有些寂寞。
“你是唯一一个发现我在这里的人哦。”
早川秋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天使暗红色的头发在夜色里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水,眼睛却熠熠发光。他说话的语气像一个在捉迷藏中躲到最后的小孩子。
秋随意地搭了一声腔,转而问天使:“要喝一口试试吗?”他晃晃手中的酒瓶。
天使摇摇头,指着他指尖那条燃了快一半的烟说:“我要试试这个。”
早川秋想,如果姬野看到这一幕,大概会大声喊冤,说明明这才是带坏未成年。
他摸了摸口袋,发现烟盒已经空了,只好把手中的烟递给了天使。
微弱的火星在他们两人之间燃烧,借着这点光亮,早川秋看见天使的头发泛着丝绸般的深红光泽,质感令他想起教堂壁顶油画上的那些天使。天使安静地盯着这支烟,好像不知道拿它怎么办才好,橘红色的光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某种冰冷的无机质宝石。
最后,天使模仿着他的姿势,拿起烟深深吸了一口,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原来恶魔第一次抽烟也会呛到吗。秋想。
“这是地狱的味道。”天使说。地狱就是苦涩的香料、硫磺和焦油交织在一起的气味。 之后他们二人挨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抽完了剩下的一整支烟。烟抽完之后,就是酒。天使把他的禁酒宣言抛到了脑后,到最后抱着早川秋的酒瓶子不撒手,还无赖地用双翼把自己包裹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还给我。”秋也蹲在地上,像小学生似的跟他讨价还价。如果是清醒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干这种事。
“已经被我喝完了!”天使有些得意地说,样子跟早川秋把不要的冰淇淋给他时没两样。
“我明明看到还有。”
“没有。”
“……”
这样没有营养的车轱辘对话已经进行过好几回了。秋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叹了一口气,背靠栏杆坐在地上,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天使蓬松的羽毛扎得他脖子有些痒,他也懒得挪位置。
大脑被酒精侵蚀,他的思绪有些涣散。天使在某些方面其实是个很天真的人,比如他真的以为自己每次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酒桌上溜出来,其实除了帕瓦和电次这种笨蛋外大家都发现了,只是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即使是在怪人和恶魔辈出的公安4课,天使这样能吸取人寿命的存在也是让人敬而远之的。
“喂,”天使一手拿着酒瓶,懒洋洋地说。
“酒挺不错的,但下次这种酒局就不用喊我了。”
秋侧过头来看着他模糊在夜色里的侧脸,天使背后那对巨大的翅膀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环住,遮住了绝大部分神情。
啊,原来他知道啊。秋缓慢地想道。
他没有说什么,转过来,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去的他已经忘了。总之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感觉浑身酸痛,仿佛全身骨头被打散又重组了一遍,大脑也一片混沌。坐在床上抽完一整支烟,才缓缓找回昨晚的记忆和那些幼稚的对话。
下次还是不要喝多了……秋头疼地扶住脑袋,心里诡异地产生了一些类似于恼羞成怒的情绪,大概是因为天使在他眼中一直是个青少年。
电次和帕瓦同样喝得烂醉,从凌乱得好像打过仗一样的客厅就能看出他们两个昨晚有多疯。早川秋尽职尽责地清扫战场,一路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服和东西。
在把沾满酒气和一些不明呕吐物的西装塞进洗衣机时,秋忽然顿住了。
他摸索了几下,然后从口袋里拎出了一根洁白的羽毛。
Act II:
台风恶魔死后,东京连着下了好几天的暴雨,放佛某种迟来的征兆。帕瓦不知去向,大概是去城里打猎了。重大任务结束之后,公安都会默许帕瓦拥有几天短暂的自由去寻觅血液,杀人当然是不允许的,不过她会带上猫去各种小巷和角落里抓老鼠吃。电次也好几天没有回家,那天出门前他本来拜托早川秋帮他订花,最后又改变主意决定自己去买,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成功。
有人告诉他蕾塞已经死了吗?秋想。
门忽然被敲响了。早川秋走到门口,发现一个湿漉漉的身影蹲在楼道里。他浑身湿透了,深红色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搭在肩膀上,身上那套公安制服还在往下滴水。巨大的翅膀也缩水了不少,孤零零地拢在身前。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天使仰起头,素净的脸放佛刚被水洗过,几滴水珠顺着眉眼线条滑落。
“我没有地方去,外面又在下雨。他们说你是我的负责人。”天使说。
早川秋转身,天使以为他要关上门,但他只是走进房间,然后为他拿来了一条干燥的毛巾。
“进来吧。”
天使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T恤,秋则在身后帮他吹头发。他的手法很熟练,像是在照顾一只猫或者狗。天使的头发很长,在吹的时候经常打结,所以秋需要不停地把那些纠缠起来的头发小心翼翼梳开。
当初帕瓦和电次住进他家里时不知道洗完澡后要把自己烘干后才能上床,他也帮他们吹过头发。更早以前,他替弟弟吹过头发。不过,他觉得天使大概永远无法学会这项技能,如果让他自己来,吹到一半他就该嫌麻烦罢工了。吹风机的热风穿过早川秋的指尖,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天使安静的侧脸。他的旧t恤对天使来说有些大了,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
早川秋提前给天使打开了电视机。现在是晚间八点的黄金档,屏幕上放着经典综艺节目,搞笑艺人扮成奇怪的造型,夸张地与主持人互动。耳边吹风机的轰鸣声压过了电视的声音,让节目像一出滑稽默剧,但天使看得很专注。
“这么假的天使也有人会信吗?”天使问,指着屏幕上艺人的装束。他戴着一对廉价的白色大翅膀,头顶一个塑料金环,身上还披着一块中世纪壁画里天使穿的那种白布。这位“天使”正俯下身,对趴在地上的一个人做出夸张的手势和表情,大概是在拯救这个可怜人。
早川秋看看电视,又低头看看天使。天使也有一对白色的翅膀,虽然现在有些湿漉漉的,但是平时在阳光下柔顺蓬松,强壮漂亮,每一根羽毛都泛着光泽。头上的金环则比任何首饰都要精美坚硬,敲击后还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忽然敲我干嘛?”天使不满地捂住头)。至于衣服,天使已经完全融入了现代生活,平时主要穿公安制服,现在则穿着资本主义量贩商品。最后,他在东京的暴雨里走了很久,然后在今晚敲响了他家的门,现在坐着被他烘干头发,看无聊的综艺节目。
不过,他没有将这番暗暗比较说出来,而是平静地宣布:“天使本来就是假的。”语气像是一个在小朋友面前无情拆穿圣诞老人和奥特曼不存在的残忍大人。
天使撇撇嘴,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视综艺上。
天使是假的,但有一个名为天使的恶魔正大摇大摆地待在他的家中。
吹干头发后,秋有些犹豫要不要帮天使把羽毛也烘干一下。天使瞥了他一眼,说:“不用啦,我自己甩甩就好了,很快就干了。”
他让秋离远,真的站起来抖抖翅膀,水珠甩了一地,羽毛很快就干燥了不少。
于是接下来,秋到厨房里开始做饭,而天使则换了个位置,站到空调的通风口下面,边吹空调烘干剩下的羽毛边看电视。
其实来找秋是个意外。暴雨预警连着发布了一周,几乎整个东京都停摆了。局里刚结束这样一个大任务,难得给大家放了假。等他回到公安时发现人走茶凉,大门紧闭。走到街上,发现空无一人,CBD的那些高楼也不再灯火通明。平时热闹的东京像是一头蛰伏沉眠的钢铁巨兽,世界一下子都变空旷起来。仅有的滞留在外的几个人也匆匆忙忙地蹚水朝着家的方向赶,只有天使茫然地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去哪。
最后他发现自己来到了早川秋的家门口。他和秋说别人让他来找自己的负责人,这倒也不算假话,况且秋尽职尽责,在成为新搭档的第一天就告诉了他电话号码和住址。之前他从来没去找过秋,但是东京也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暴雨。所以,现在他找上门,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天使安静地看着电视,耳边是热闹的笑声,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气,让人不自觉分泌口水。他知道一些人类宣称记得在子宫里的记忆,难以名状的一团,温暖、模糊又让人昏昏欲睡。但是恶魔也是从子宫里诞生的吗?他总觉得在很久以前——久远到在他拥有记忆之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夜晚。
他们一起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吃完了晚饭。天使吃饭时很乖巧,会使用筷子,而且不挑食。他安静地小口咀嚼着食物,食量却和这斯文的吃相大相径庭,一个人吃了三碗米饭。真不知道他纤瘦的身体是怎么塞下这么多食物的。平常吃甜筒,他也能连吃十几个不眨眼。
吃完饭之后,秋收拾好碗筷,天使又坐到沙发上看电视。节目已经换了,但他依然看得很认真。
“晚上睡电次的房间可以吗?”秋走过来,询问他。
天使看了那间屋子一眼,乱糟糟的简直像个狗窝,可乐罐子扔了一地,被子凌乱地卷成一团。天知道他在房间里都干了什么事。
“不要,我睡这里。”天使指着身下的沙发。这是早川秋三年前买的,姬野那时候听说他搬到了新公寓,非说要祝贺他乔迁之喜,兴致勃勃地拉他去逛家居城,这张非常柔软的沙发就是他们当时选中的。当然,最后依然是早川秋付的钱。
秋点了点头。回房之前,他想到天使大概会忘了关灯,于是提前把客厅的灯熄灭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打算不管还在播放的电视。
客厅骤然黑暗下来。天使抱膝坐在沙发上,没有什么反应,像一只很安分的猫。他把音量调低了一些,电视的光照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明明暗暗。屏幕里的演员情感充沛地念着台词,而早川秋关上了房门。
之后的几天暴雨依然倾盆,帕瓦和电次依然不知所踪,而天使依然寄宿在他的家中。每天早上,早川秋打开房门,都会发现天使睡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电视整整播放了一夜。他往往会捡起遥控器关上电视,到厨房做好两人份的早餐,然后叫醒天使。
天使是个好房客,安静、听话、讲究卫生。他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看电视上,剩下的时间要么是睡觉,要么是盯着窗外的雨幕发呆。不过,这点乖巧也只是在早川秋眼皮子底下而已。某一天,早川秋打开冰箱,发现冰柜最底层储藏的冰淇淋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罪魁祸首显然是某个夜夜留宿在客厅、还爱吃甜食的恶魔。想到天使在半夜爬起来偷偷(或者是大摇大摆)打开冰箱吃冰淇淋的样子,秋就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
在那些被暴雨浇灌的漫长日子里,往往是他擦刀,天使看电视,两个人偶尔说两句话,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这样的生活其实也不错。秋自觉是一个很无聊的人。他没有什么兴趣爱好,除了抽烟和杀恶魔外,平时的解压活动也寥寥无几,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复仇,至于之后是死掉还是继续当恶魔猎人都无所谓。在电次和帕瓦住进来之前,他周末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擦拭他的那把刀上。如今暴雨来临,难得有时光消遣,他也只是坐在窗边,一边听着雨声和电视的声音,一边慢慢地擦拭着那把刀。
偶尔,他会久违地想起在乡下童年的日子,北海道的冬天总是很冷,大雪封闭了道路,他们全家只能待在屋子里。父亲和母亲都不是多话的人,各自沉默做事。他和弟弟则趴在壁炉边上画画,听木柴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那种时候他总会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后来才知道,这种感受大概就是安宁。
东京的雨连着下了数日,政府播报也变得越来越危急,一些低洼地区已经出现了房子被淹的现象,有人失踪,有人死亡。就在人心惶惶之际,某一天,这场忽如其来的大雨像它来时一样毫无预兆地停了,天空骤然放晴。
早川秋被刺眼的阳光唤醒。他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发现客厅已经空无一人。电视被关上了,遥控器齐齐整整地放在茶几上,沙发也被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睡过。
在一片阒寂中,他走到冰箱前,发现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谢谢。
这几天把你的冰激凌吃完了,非常抱歉。
Act III:
失去一条手臂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早川秋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一只手吃饭、洗漱、穿衣服,再然后是一只手握刀、劈砍、杀死恶魔。他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变化。对生活中的一切剧变与意外坦然视之,这是恶魔猎人的基本修养。
尽管如此,早上起来看到自己空荡荡的一只手臂时,他依然会觉得有些怪异,如果姬野看到自己这幅样子,应该会哈哈大笑。他一三五定期去医院里看望天使,那家伙总是一副恹恹的样子,永远躺在病床上,好像双腿也消失了。两人坐一起的场面很滑稽,早川秋没了一只手,他则有荡着两条袖管子,组成了一个不幸的残疾家庭。
早川秋坐在天使旁边,充当的作用主要是陪聊和护工。天使和他已经熟了不少,暴露出喜欢指使人的懒惰本性。
“我要喝水。”
“帮我拿个苹果。”
“太阳好晒,帮我挪个地方。”
诸如此类。其余时候他也会跟早川秋聊一些毫无营养的话题,比如天使恶魔和恶魔天使哪个更邪恶,秋的耳钉为什么只有一边,狐狸恶魔这个变态要拿他脑后的小揪来干嘛。虽然不知道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但早川秋还是一一回答了。天使其实也不在乎他答了什么,自顾自地说着一些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话,相当乐在其中。
其实天使是个喜欢说话的人,只是太久没人和他聊过天了。秋意识到。
过了一段时间,哪怕极不情愿,天使还是出院了——一个恶魔要在医院里修养这么久,已经世所罕闻。出院也意味着重新开始上班,作为搭档,他们又开始了社畜生活。
失去双手对天使来说好像也没什么(“我比你更好保持平衡哦。”天使说)。吃甜筒除外。现在想吃甜筒的话,他只能让早川秋用剩下的一只手帮他拿着,然后像小狗一样凑过去吃。现在形势已然不同往日,他不得不忍辱负重听从早川秋的安排,才能换来吃甜筒的机会。
不知道是不是这幅两人加起来只有一只手臂的样子太过凄惨了,这几天巡逻他们吸引了无数杂鱼恶魔前仆后继地来送死,天使不胜其烦。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下班啊!”他慢吞吞地跟在秋后面,一边抱怨一边甩着两只空荡荡的袖管,看上去像个故意恶作剧的小孩。
秋忽然停下来了,天使险些撞上他。从背后探出头一看,路边一个形貌奇怪的老婆婆拉住了秋的袖管。
“小伙子,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一团不祥的黑雾……厄运在你的背后跟着你……”婆婆眯着眼睛,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经典神棍台词。忽然,她好像感觉手感有些不对,睁开眼,终于看清自己手里扯着的是什么。
“啊啊啊啊——”她吓了一跳,骤然松开这条空袖子。背后那个少年露出一个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两只手臂都是空的。她不知道这两位是何许人物,结结巴巴地在恐惧中说完了接下来的台词:“你接下来几天必有大灾!”
秋很有礼貌地从她的手中扯回自己的袖子,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老婆婆呆在原地,看着这奇怪的两个人走远,都忘了管他们要钱。
又绕了一圈,杀了两只弱小的恶魔。天使嚷嚷着休息时间已经到了,外面又恰好下起了小雨,于是他们走进路边一家麦当劳。秋点了一个甜筒和汉堡。
“现在的神棍真是老套,”天使提起刚刚发生的那个意外,“厄运跟在你的身后,跟在你身后的不是我吗?”
早川秋正在认真地用那只手擦拭刀上残余的恶魔气息,没有搭话,但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天使忽然笑了起来:“不对,”他兴致勃勃地说,“她倒也没有说错——我是恶魔嘛!”
“早川君,接下来几天要当心大灾哦!”他故作姿态地恐吓道。
早川秋把刀插回鞘中,平静地说:“恶魔猎人在每天睁开眼的时候都会做好看不到明天太阳的准备吧。”
天使又趴在桌子上,开始天马行空地构思他们两个的死法,千奇百怪。最常规的大概就是被某个强大的恶魔杀死。稍微戏剧性一点的话,就是在某次行动中公安内部的叛徒忽然反水,他们被偷袭杀死;还有天使不小心把没吃完的甜筒掉在地上,早川秋不幸踩到滑倒摔死之类的——虽然早川秋觉得连狗血电视剧的三流编剧都不会这么写。
天使还给秋准备了(他认为的)秋最喜欢的一种死法:跟枪之恶魔同归于尽。
“喂,你有想过自己会怎么死掉吗?”
早川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犹豫了一会,他告诉天使:
“我会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
天使问,比踩到我的冰淇淋摔死这种死法还悲惨吗?
早川秋没有说话。两人一时沉默,听着雨点敲击窗户的声音,旁边那桌小孩正为了喝可乐大喊大叫,引来餐厅里不少人的侧目。他们之间的沉默却蔓延得越来越广,几乎到了天使无法忍受的地步。
“逃走吧?”天使忽然说。
然而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天使就知道自己说了句蠢话。他和早川秋都没有临阵脱逃的可能性。
秋没有说话,一阵漫长的沉默横亘在他们中间。随后,早川秋看了看手机,说:“我去取餐。”
天使盯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和淅淅沥沥的小雨发呆。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台风天,并且在这几分钟里短暂地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早川秋依然紧紧握着他的手,不同的是他们一起被狂风吹到了屋顶上,然后在绝境之中,他的那双翅膀第一次拥有了飞翔的能力。他带着早川秋一直往前飞,把恶魔们和公安们、玛奇玛和蕾塞、电次和帕瓦全都抛在身后,最后降临在一座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
早川秋取回了甜筒和汉堡,打断了天使的白日梦。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声不吭地凑上去。秋小心地用纸巾拈着冰淇淋下面的脆筒,天使低头,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盯着眼前的手发呆。早川秋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半月痕漂亮清晰。天使记得这只手曾经涂过黑色的甲油,据说是姬野强迫早川秋涂的。如今甲油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就像那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也彻底消失了一样。
“在那样的死法来临之前,我会先杀掉你的。”天使嘴里含着冰淇淋,有些含糊地说。他直直地盯着早川秋,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早川秋也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听到自己的回答:
“好啊。”
Epilogue:
玛奇玛温柔地把早川秋放在潮水和沙滩的交界处,像母亲一样用冰凉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秋等下要去做一件大事呢……你一直尽职尽责,是公安4课最好的猎人之一。”
“那么,在睡着之前,秋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早川秋空洞的瞳孔渐渐有了聚焦,他意识到了刚刚在几个瞬间里发生的一切。余光里,那个愚蠢的天使垂着头跪在玛奇玛身后,一条锁链穿过他的胸膛,让他像个被丢弃的布偶。
自己的身体里放佛有潮汐在起伏。一些温热的东西渐渐退去,但有更多冰冷的力量涌进来。玛奇玛的手指划过他的眉毛、鼻梁、嘴唇,一直到胸口。他隐隐知道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没有动弹,只是安静地盯着天空。在父母和弟弟死后,他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自己如果当初没有拼了命地挣扎着往外跑,后来的一切是不是都会戛然而止在那个冬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拖拖拉拉地活了下来,最后滑稽又悲惨地死去……如果把他的人生拍成电影,那大概会是一部没有人愿意看完的烂片。
未来恶魔说的没错,未来这种东西,果然不是能被改变的,恶魔不行,天使也不行。说起来,之前还跟天使约好了回去路上要买一个冰淇淋……客厅的灯还亮着吗?存折放在抽屉的最里层,希望电次和帕瓦能找得到。
潮水渐渐漫过秋的胸膛。黑色的枪管代替了失去的手臂,从他的身体中生长出来。枪之恶魔还很虚弱,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彻底醒来。
支配恶魔站起身来。“带他上来。”她说。
天使恶魔顺从地朝着海里走去。很多年前,在已经被遗忘的那些记忆里,他也是这样走到世上,浑身赤裸,眼神茫然,面颊温暖,如同从海中上来的兽。
天使抱起那具不知是人还是钢铁的冰冷躯壳,像是轻轻捧起一掬清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