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钟秀第一次见到Ben时,觉得他看上去像雾,轻飘飘得令人讨厌。他的发丝、眼 角、笑容、皱纹、扣子散落开的衬衫和指尖香烟的火星,都飘渺而神秘,像一阵凉薄的雾 拂过他的面颊,让他困惑,又让他感到轻微的恶心。

“他是盖茨比吗?”

“什么意思?”海美随口问道,眨着她闪亮的眼睛,它们显示出她其实并不真正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她没有听懂。她当然不会懂。

“不知道在干什么,却很有钱的,谜一般的年轻人。”李钟秀这样形容那个男人。他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艳羡,或许还有嫉妒。他想自己在海美面前这样说话真是丑陋,但是这样确切的描述却无端让他觉得那个男人不再像是抓不住的雾,而是有了一个模糊的形状。这令他的心舒缓下来。

盖茨比。李钟秀在心里偷偷这样称呼Ben。在盖茨比面前,他什么也不是。做了新美 甲的海美穿得光鲜亮丽,挽着Ben的胳膊笑语盈盈,Ben依旧是那副矜持而放松的冲淡模 样,偶尔与女友亲昵互动。李钟秀沉默不语地坐在这对爱侣面前,像一个被强行拉进电影 院的观众,又像是一个舞台上被观看的丑角。

Ben的人生是《了不起的盖茨比》,而他的人生则是福克纳不成篇章的故事集。他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所以他从未对海美说过一句话,满腔的不甘和愤怒被冷焰烧成一堆焦黑的灰烬,他微弱的自尊麻木地藏在灰烬深处。夜深人静时,他有时会梦到那间温暖、昏暗、狭小的卧室,他躺在乱糟糟的单人床上自慰,眼睛始终看着远处的南山塔。那座玻璃高塔纤细精巧而漂亮,但又显示出一种宏伟之美,阳光照射其上,千万片玻璃反射出万丈金光。如此伟大,如此神秘,如此美丽。他匍匐在塔前,像蝼蚁一样渺小。那是他永远无法触及之物。码头的绿灯。

夏天很快结束了。海美神秘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李钟秀发了疯一样的找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她被追债上门于是逃跑了呢?或许Ben甩了她以后她接受不了就躲出去了呢?或许她就是自己消失了呢?像她说的,看到巨大的落日,于是觉得自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个女人?李钟秀想。我想念她的乳房和温暖的嘴唇。 她是唯一一个接受我的女人。但是还不够。我为什么在寻找她呢?李钟秀几乎要被这些虚无的疑惑压倒,他只能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开车巡视田野,寻找那些废弃的温室,跟踪Ben,盯视他的一举一动。

Ben每天七点出门。Ben爱去咖啡店。Ben换了新女友。Ben去健身。Ben是基督徒。Ben在读福克纳故事集。

李钟秀不爱说话,因为这个世界总给他一种虚幻的感觉,他只好让自己变成一只沉默的锚,坚定不动地看事物兴起,变化又幻灭。后来他回想起那个夏天,总觉得一切都像是悬浮于空中的泡沫,格外虚幻。泡沫被风吹远,事情的真相也一泻千里,但这真相过于轻盈而荒诞,让他无法承受。

李钟秀把刀子捅进他柔软的腹腔,顺利到不可思议。皮肉组织包裹着冰冷的刀刃,他脑海里闪过性交时阴道包裹着阴茎的感觉,几乎有种射精的快感。Ben的脸上还带着疑惑,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刀子插进的不是他的身体。李钟秀抽出刀,再次插入,冷静地不可思议,像是他想象中Ben焚烧温室时的样子。

Ben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殷红的血顺着他们的衣服流下,Ben抬起手,李钟秀以为他要反抗,于是咬着牙把刀又推进了一些。他年幼时,读到盖茨比之死,曾流下愤怒的泪水。现在,他感受到相似的悲伤与愤怒如燎原之火,烧遍他的心田。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Ben抱住了他。这是一个紧实而温暖的拥抱,他感受到男人的体温在流逝。Ben的手无力地搭在他的后背,微微颤抖,像一阵轻盈的雾拢住了他。

李钟秀一件件脱下外套、衬衫裤子和内裤,把它们盖在Ben的尸体上。倒油,掏出打火机,点火。冬天清晨寒冷的空气被他吸进胸腔,他暴露在外的肌肤忍不住颤栗着,但是他却觉得热极了。他感觉自己脱下的衣物就像身体的一部分,和Ben一起燃烧,永远留在了这场冬日大火的灰烬里。

他浑身赤裸,盯着后视镜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个世界上总有火,然而大地是不会烧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