碇真嗣是本市唯一一所重点高中里的普通学生。他的父亲是教导主任,已故的母亲是 本市知名的生物教师,而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却又不至于令人挑出错处的小孩。和所有的普通小孩一样,碇真嗣波澜不惊地从小学升到初中,再从初中升入高中,平凡到老师同学们往往要想一会儿才能回忆起来他的名字,“噢……你说的是真嗣?我好像有点印象。”

就这样,真嗣一直把自己安全地隐藏在人群里。

作为一个中国高中生,真嗣拥有每天8节的课程、11点才放学的晚自习、雪片一样数不清的作业与试卷,以及每晚6小时的睡眠。在这种被挤压得几乎没有个人空间的生活里,真嗣还抽出了一点宝贵的时间去暗恋同班最漂亮的女孩明日香。明日香是个有点骄傲的优等生,刻苦又聪明,这足以让老师包容她改过版型的校服和违反校规的长发。她每次路过后排时,真嗣都能闻见她洗发水淡淡的香味。虽然明日香的脾气很坏,还曾经当众骂过真嗣 (因为真嗣冒失地问了她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但,毕竟班上的男生都被明日香当众骂过。因此,情理之中,真嗣还是喜欢上了她。

至于“那个人”,他是在高二上的冬天出现的。当时真嗣穿着臃肿的校服,正在神游天外地做广播体操。随着音乐口令转身时,他忽然在整齐划一的方阵中瞥见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单薄身影。少年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衫,优游地站在人群中。

他不怕冷吗?这是真嗣的第一个念头。

他们班要被扣分了。不穿校服,不好好做操,应该要扣两分吧。真嗣在心里做着这样无聊的计算,很快收回了目光。

第二次看见那个人是在食堂里,真嗣依旧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他偶然抬头,看见少年也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抬眼,目光相遇。他们隔着人潮安静地对视。真嗣记得他的眼睛是非常漂亮的红色,像是冰冷的宝石。

从此以后,真嗣无数次见到他。在课间十分钟拥挤的走廊里,在上课走神望向窗外时,在去实验楼上课的楼梯上,在下晚自习的人潮中,在文艺汇演合唱走神时,在体育课喧闹的操场上。那个银发少年好像只是偶然地站在了那里,安静地注视着人来人往。而真嗣注视着他。真嗣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高二的生活单调而重复,很快真嗣升上了高三。周围的气氛也压抑了很多,老师们每天耳提面命地让他们好好学习,鲜红的高考倒计时悬挂在教室前方,真嗣觉得它一把沾满血的镰刀,一点一点逼近。这种预感应验了。在那个鲜红的数字变成30的时候,有人从天台一跃而下。他没有看见现场。在事故发生后,一切善后事宜都迅速而心照不宣地进行着——虽然不多,但往几届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按老规矩来处理便可。

通往天台的门很快被锁上了,第二天,事故现场也清理得一干二净,只是溅到白墙上的血点比较麻烦,要重新粉刷一遍才能遮住。真嗣路过那面墙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像是红梅点点。他无 端想起那个人湿漉漉的红色眼眸。一回头,那个陌生的少年站在楼道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真嗣撞进他悲伤而冷漠的红色眼睛。少年露出了一个微笑,这微笑让真嗣有些眩晕。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朝楼上走去,真嗣跟着少年走上楼梯。他盯着少年被光拉长的影子,默默地数着台阶,一级,两级……第七十八级,啊,天台到了。那扇铁门的锁不知道 被谁打开了,他们轻而易举地走了上来。

少年趴在栏杆上,侧头望着真嗣。这里的风太大了,少年的衬衫被鼓起,在风中猎猎飞扬,仿佛展翅的白鸟。阳光不带温度,折射在少年银色的发丝上,为少年镀上了一层金光。他是上天派来的神明吗?真嗣心里忽然涌现出这样奇怪的想法。他和少年一样趴在栏杆上,静静地听风声回荡在天空之中。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少年扭过头,问他:“你要走了么?”

“嗯,是的。”

“好。”少年点了点头,旋即又微笑起来,悲伤而温柔地注视着他,说:“请不要忘记我啊……真嗣。”

“我不会忘记你的。你一直就在这里啊。”真嗣听见自己说道。他的地理一向很差,看着少年红色的瞳孔,脑海里却无端闪过“红海”这个词。视野仿佛被这一片红色填满了,温暖的红色潮水淹没过他的手臂、脖颈和口鼻,他感受到了溺水之人窒息般的的眩晕。 “我不会忘记你的。”他喃喃说着,忽然铺天盖地的红潮退去,眼前是空荡荡的天台,只有寂静的风灌进他的袖口。

真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趴着栏杆朝下看去,大片的红色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里。 少年躺在地上,仿佛一具被击毙的飞鸟,又好像下一秒会睁开他湿漉漉的红色眼睛。

那年夏天,真嗣参加了高考,最终以不上不下的成绩被一所三流大学录取。葛城美里老师问过他很多遍是怎么上去天台的,真嗣都只是摇摇头,用他最擅长的沉默来应对。那 天他一个人在天台上坐到深夜,葛城美里找到他时几乎要打他一巴掌,又几乎要哭出来。第二天,楼下空空荡荡,只有墙上的血点依旧残留着。真嗣再也没见过那个眼睛像红宝石的少年。

高考结束的当天,大家在教室里收拾东西,互相写同学录留言,拍照留念。真嗣在每本同学录上写下一样的祝福,然后问同学:“你还记得高三跳楼的那两个同学吗?”得到的往往是皱眉的或者尴尬的表情。“干嘛突然提这个。哦……好像有点印象,真可惜啊。不过你记错了吧,只有一个隔壁班的女生跳楼了啊。”

“是这样吗,那我记错了。”真嗣点点头,又笑着祝同学毕业快乐,同学也一扫阴霾, 约定了以后一定还要再聚。真嗣心想,这是假的。

下午五六点,大家都陆陆续续地收拾完走了。真嗣一个人留在昏暗的教室里,看着窗外那颗树,树影被夕阳拉长,蝉鸣似乎也疲倦了不少。“我不会忘记你的。”真嗣这样想。

他背起书包,像以往一样一个人走出学校,夏天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