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夏天,徐云疯无所事事地坐在居民楼下的小卖部里,拨弄着老板的收音机。粤语歌,换台。专家预测未来三年经济将持续高速发展,新闻,换台。覆华一代天骄彩电,广告,换台。台风即将袭击本市,请居民做好防护。他停了下来,百无聊赖地听完了这则来自遥远地区的天气预报,由于信号不好,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带上了电流的滋滋声,一断一续的。这次……滋滋……风……七级……海浪……预防……滋滋……之后信号仿佛 彻底断了,只留下一片沙沙的刺耳噪音。

徐云疯抬头看了看天,天色阴沉昏暗,天边堆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仿佛要下雨。夏日午后特有的闷热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觉得心情低落烦闷。沿海台风会吹到宜昌吗?徐云疯忽然这样想,他继续拨动了一下按钮,调到了他最爱听的故事会频道。空气太潮湿了,令人昏昏欲睡,徐云疯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收音机里的人说话,今天是个不认识的女主播,在讲一个宛转晦涩的爱情故事,徐云疯左耳进右耳出,睡意酝酿得越来越浓。在一片混沌中,他忽然又在耳边听见一个声音,有人冲他喊着什么,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徐云峰慢慢撑开眼皮,看到远处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影朝这边冲过来,他听清楚了,那声音是:“疯子!我算出来了!”

徐云峰睁大了眼睛,昏聩的世界忽然变得清明起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挤入他的耳朵,风扇声,蝉鸣,还有收音机里的女主播戚戚地念道,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他看见王八挥舞着手上的纸,兴高采烈的劲头比他更像个疯子。他气喘吁吁地跳下车,跑到他面前说:“我算出来了!申时降雨,这次准没错!”说罢,得意洋洋地一指天边堆得愈发厚重的云层。徐云峰说:“我知道。天气预报说了。”王八扶了扶眼镜,说,少扯谎了, 这个时间点哪有天气预报,这下是我赢了,愿赌服输。

徐云峰说:“我真的听到了。今天下午四点,七级台风即将降临本市,请居民做好防护。”

王八懒得理他他这些疯言疯语,揽着他的肩告诉他自己想吃江边那家猪脑壳肉,顺便再来两瓶啤酒。

徐云峰思忖了会,说他也想吃,假装没有听见王八说的请客的事。于是两人一起去推了自行车,朝着那家店骑去。天色越来越昏沉了,沿途的行人都行色匆匆地准备去躲雨或者回家收衣服。他们两人沿着长江骑行,这条路已经他们已经走过无数遍了,因此徐云峰甚至有空扭过头,看着远处灰色的滚滚江流。徐云峰舔了舔嘴唇,轻轻嗅了几下,闻到了雨前咸腥的泥土味道,空气中慢慢聚集的水汽气息和一股劣质的青草香味。徐云峰记得这个味道,毕竟他自己偷偷用过好几次,这是王八洗发水的味道。他还闻到无数滴水以自己的方式汇入这条江,走过几千里,再在某个南方沿海小县城蒸发、上升,化作那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