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弦俱乐部》由西班牙独立游戏团队 Deconstructeam 制作。这个团队只有三名成员 Marina、Jordi 和 Paula,却创作了多款精良的独立游戏,包括《天在看》《红弦俱乐部》和《宇宙之轮姐妹会》。在《红弦俱乐部》中,玩家扮演调酒师多诺万,在赛博朋克世界里经营着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吧。他能够读取顾客的情绪并调制与其感受相契合的酒,从中获取情报。多诺万的恋人布兰迪斯是一名黑客。当他们捡到一台损坏的机器人阿卡拉 时,却意外发现了超陆公司 SPW 计划——一个试图消除人类负面情绪,创造“美丽新世界”的宏大阴谋。顺着那条无法回头的命运之红弦,故事也缓缓展开。

游戏的玩法非常简单,可以概括为调酒和捏陶。在一些设计中,你能看到另一部赛博朋克调酒游戏 VA-11 Hall-A 的影子。红弦同样采取了局部化的环境式叙事,整个世界依靠玩家在吧台这一限定空间内与角色交互来逐步拼接。正如大多数赛博朋克作品都有炸掉荒坂塔式的情节,《红弦俱乐部》的主线是摧毁邪恶的 SPW 计划。然而,在剧情推进的过程中,阿卡拉会不断向你提出一系列越来越尖锐的问题:人类的抑郁与悲伤是否应该被消除?如果你认为负面情绪应当作为自由意志的一部分而保留,那么恐同呢?强奸呢?谋杀呢?这些行为是否也应被保留?如果你有能力用“上帝之手”创造一个完美的乌托邦,你会继续坚持虚伪的自由主义口号,让世界继续沉沦在仇恨与混乱中吗?随着问题的深入,你会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作答,甚至在最后发现这些纠结和思考其实毫无意义——SPW 计划早已悄然启动,影响着每一个人,而幕后黑手就是那个伪装成破烂机器人的超级人工智能阿卡拉。

潜入公司的布兰迪斯发现了这一切的真相,却随即被赶来的公司员工击中,坠下高楼。在赛博世界永不停歇的雨中,他在下坠的那几秒里拨了最后一通电话,“喂,多诺万。你在听吗?”

这是游戏里的最后一个选项。你可以向爱人揭示世界的真相和阿卡拉的巨大阴谋,也可以选择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真他妈爱死你了。”无论选择了哪一个选项,游戏都会再次回到调酒界面。空无一人的吧台上只剩下一杯酒,最终,你将桌上的蓝色失忆药丸投入酒杯,轻击上酒按钮。然后游戏强制退出。

《红弦俱乐部》看似赋予玩家极高的选择自由,但那个决定性的结局早已注定。它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悲剧。游戏让玩家处于一种双重主体位置,你明知自己只是见证多诺万既定的命运,却依然不可避免地沉浸其中,一次次做出选择,与他一同承受那份无可挽回的心碎。就如标题所以示,命运的红弦交缠振动,最终将收束于同一个终点。人类是虚伪的,世界充斥着阴谋,公司控制着我们的人生,连我自己最后都选择忘记这一切。但难道一切选择都是徒然吗?

并非如此。

巴迪欧说,爱是最小单位的共产主义。他并非在浪漫化爱,而是在将其激进化。爱不是街角偶然的相遇或 dating app 上称斤卖两的算计,而是一种持续的、带风险的“两”的实践。爱的主体试图进入他者,并在一次次宣言中尝试将相遇的偶然性转化为某种指向永恒的承诺。在这种意义上,爱是事件,甚至就是暴力本身。正如共产主义未在历史中实现,永恒之爱也从未真正实现。但在这个充满差异与冲突的世界,每说出一句“我爱你”,都是在混乱的熵增与不断坍塌的偶然性中,打开通向永恒的一条裂缝。当两者融入同一个爱的主体时,一个新的世界便随之展开。于是,爱成为抵抗虚无的形式,成为新世界得以降临的可能。

回到 Deconstructeam 本身,我们会发现,这种巴迪欧式的抵抗一直贯穿在他们的创作方法与叙事理念中。这个团队最打动我的一点在于他们始终坚持以极微小的私人视角去切入那些宏大议题,所有的政治、技术、暴力与希望,最终都被还原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你能在作品里看到他们对生活的回应,也能看到他们在矛盾与冲突中寻找出口的努力。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选择试着影响世界,正如《红弦俱乐部》中玩家回答阿卡拉的种种提问,以及在坠落前那一刻究竟是揭露真相还是说出我爱你。主创说:“当 Paula 出柜后,我们的游戏里出现了酷儿角色。”在不断涌现的新问题与焦虑面前,Deconstructeam想做的,是引导人们以更开放的视角理解自己与世界,想象选择的另一种可能。

最后,放上他们访谈中的一段文字:

“Deconstructeam 的绝大多数游戏都是叙事向的视觉小说。尽管玩法往往在游戏中扮演着更加美学性的角色,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游戏很“简单” ——玩家常常发现自己置身于某种宏大主题与私人情感的亲密交织之中无法脱身。在最早的《天在看》中,这种矛盾表现为科幻电影中的经典场景:选择面对革命失败的风险,还是牺牲团队中的伙伴?更后期的作品则跳出这种框架,主角复杂的身份认同为游戏中的道德选择增加了新的维度:即使我们都迫切地想做出改变,我们的性别、性取向、家庭、社群常常定义着我们与世界之间的联系,因此,我们在不同处境中期待的世界、发起的革命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红弦俱乐部》中,两位男主人公之间的同性爱情为对抗资本主义大企业提供了新的解释:革命意味着努力保存以我们选择的方式去相爱的自由。而在《宇宙之轮姐妹会》中,作为游戏背景的乌托邦式母系社会“女巫团”重新定义了关于政治的根本预设:政治意味着你希望以怎样的节奏去和自己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仅此而已。与此同时,他们的小型作品不受篇幅所限,实验着更多元化的情绪和故事——你时而是照顾受伤丈夫的全职家庭主妇,时而是在书架间犹疑着、想为父亲挑选礼物的酷儿小孩,时而是独自在雪地里寻找外星人踪迹的女性天文学家……游戏集《共情随笔》就是这样一家五颜六色的眼镜店铺,玩家在不同的主体位置间跳跃,尝试理解 TA 人经历的苦难,尝试共情各种各样的爱的方式、观看世界的方式。”

如何改变世界?这是 Deconstructeam 给出的答案。重要的不是一次行动是否真正颠覆了世界,而是你是否愿意以一种革命的生活方式去存在,去选择,去承担,在虚弱的现实中坚持你所相信的东西,在他者的经验中承认另一种世界的可能,与之共同生活、共同受困、共同承担。这也是巴迪欧宣扬的爱的实践,个体从自我封闭的宇宙跨入由两者共同构

成的世界。在无数指向同一终点的时间线上,“我爱你”是唯一能抵抗虚无的姿态,是人对世界最微小却最坚定的介入。尽管《红弦俱乐部》的结尾里,告诉黛安娜悲伤不可耻的多诺万最终选择了遗忘;尽管世界依旧疲惫无力,被资本与技术压得喘不过气,但只要电话再次响起,我仍可以选择说出那句告白:

我爱你,我爱你,我真他妈爱死你了。